考试对我们而言,无疑是最熟悉的话题之一。古代学子同样需要参加考试,即通过“科举”进入仕途,这一制度虽为寒门学子提供了改变命运的重要途径,却也将他们禁锢在八股牢笼中。明清时期考试范围限定在“四书”“五经”,写作形式为八股文,既束缚学子们的视野和学识,又消磨其人生和尊严。清代小说家吴敬梓洞察到这一冲突,在《儒林外史》中将矛头直指八股取士制度的弊端,呈现出明清学子的人生百态。
翻开《儒林外史》,你会看到一个很有趣的对照组:周进、范进。他们名字近似,人生也近乎复刻。周进苦读几十年书,六十多岁都没考上秀才,屡遭梅玖等晚辈秀才欺凌。一日参观贡院考场时,多年求之不得的悲苦瞬间爆发,他“一头撞在号板上,直僵僵不省人事”,醒来后“放声大哭”至吐血。同行商人可怜他,凑钱给他捐了可参加乡试的监生。从此,周进的命运仿佛“开了挂”,接连考中举人、进士,出任广东学道,掌管一省考试事务。霎时间,“不是亲的也来认亲,不相与的也来认相与。”辞退他的学堂供奉他的“长生牌”,奚落他的梅玖也厚着脸皮冒认他做老师。周进之“哭”,是数十年屈辱的宣泄,更是千万科举受害者的灵魂悲鸣。
范进是一位“复读”二十余次的执念型考生,直到54岁才在主考官周进出于同病相怜的关照下高中举人。他常年生活贫困,家中一度断粮,向岳父胡屠户借钱参加乡试,反遭辱骂:“癞蛤蟆想吃起天鹅肉”。长久的磨难使他得知中举后狂喜过度,竟“往后一交跌倒,牙关咬紧,不省人事”,苏醒后狂笑着疯跑:“噫!好!我中了!”初读令人发笑,细品却倍感悲凉。

明清学子为什么对科举孜孜以求?“二进”的故事其实已经给出答案:这场考试能决定个人前途、尊严乃至家族命运。范进中举后,胡屠户恭维他“贤婿老爷”“文曲星下凡”,邻居送米送肉巴结,乡绅张静斋送银送房攀附,前后境遇判若云泥。周进之“哭”与范进之“笑”形成了强烈的戏剧张力,直观展现了科举作为当时衡量个人社会价值的唯一标尺,对人的精神摧残。
那么,科举成功者便是真“学霸”吗?其实不然。范进中进士后被点为山东学道,周进托他照顾学生荀玫。可范进翻遍所有试卷,始终没找到荀玫的名字,正发愁时,幕僚给他讲了个笑话:有位四川学差听到何景明批评苏轼文章应评为末等,便“到处细查,并不见苏轼来考”,讥讽学差无知。没想到范进完全没听出笑话的深意,反倒直白发愁:“苏轼既文章不好,查不着也罢了,这荀玫是老师要提拔的人,查不着,不好意思的。”且不论考试的公平性,单看一省学官不识苏轼,科举录取的居然是这样的庸才,其弊端可见一斑!
更让人惋惜的当数匡超人。他本是勤勉向学、淳朴孝顺的“三好学生”,却在马二先生“总以文章举业为主”的观念灌输下投身科举。科举赛道上的趋利风气、功名至上的价值导向,慢慢侵蚀了他的初心,没多久他便堕落为吹牛撒谎、忘恩负义的利己主义者。他吹嘘自己选的八股文畅销五省,声称学子们“争着买,只愁买不到手”,并在家里供奉“先儒匡子之神位”。有人纠正他“先儒”是“已经去世之儒者”,他还“红着脸”强辩是“先生”之意。他甚至还贬低曾有恩于他的马二先生“才气不足”,其选本令书店赔本,吹嘘自己的选本畅销“国外”!对功名富贵的执念终究吞噬了他原本的纯良品性。
由此可见,《儒林外史》绝非简单“反科举”,它深刻揭示了当整个社会的价值体系被单一考试制度裹挟时,将催生多少人间悲剧。
考试是成长的必经之路,它帮助我们检验学习成果,不断进步,获得更好的机会。但我们要时刻保持独立思考:求学究竟是为了一纸名校文凭,还是为了成就更丰盈的生命?面对竞争,我们能否坚守善良真诚的人格底线,避免像匡超人那样迷失自我?《儒林外史》像一面穿越时空的镜子,既映照古人面对功名的挣扎,也折射出我们对现实的叩问。
来源:《光明少年》2026年1月刊
(文 / 张灵 上海师范大学副教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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